特约记者 | 顾笑吟
编辑 | 赵 慧
2026年5月,上海地铁陆家嘴站的一块大型广告牌上出现了一组新画面,有人为此放缓了赶路的脚步。与人们印象中的“展览”不同,这次的展出既没有售票和导览,也没有明确的出入口,展览内容就在人们前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上呈现。
过去几年,这个位于上海金融中心核心区域的广告位通常由奢侈品品牌“包场”,巨幅画面展示的往往是高级珠宝、腕表或时装等顶奢品牌的广告。但这次人们仅看到,潘通2026年年度代表色的色号以超大尺寸出现在广告牌上,旁边配着一行字:生活,可以多一些想象。
这不是一则品牌方投放的广告,而是艺术创作公司Frustum Design Gallery(以下简称“FDG”)联合色彩标准机构潘通发起的一次公共艺术展。这场关于颜色的展览除了在上海地铁陆家嘴站8号口的玻璃幕墙上展出,相同内容还出现在上海虹桥火车站商务区的两个LED大屏广告位。
画面中,艺术家把日常生活中容易被略过的片段,比如街角、光线、墙面,故意抽去颜色以黑白呈现,用这些看不清楚细节的画面,与潘通年度代表色“云上舞白”所指向的留白并置,试着让人们慢下来,重新辨识城市里的微观瞬间。
2025年年底,潘通发布了2026年的年度代表色“云上舞白”后,FDG找到对方聊了聊“一会”项目。他们觉得,潘通提出的“生活留白”的概念,跟他们想讨论的内容很契合。2026年5月,云上舞白的色号以超大尺寸出现在广告牌上。图片/FDG
这个项目一开始完全是FDG的主意。在找到潘通合作之前,他们还邀约过字体公司蒙纳字库(Monotype)。双方一起主办的公共艺术展已于去年夏天和今年春天落地,其间他们探讨了字体与城市生活的关系,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同样引发了关注。
不过,策划和执行公共艺术项目并不是FDG的主营业务。这家成立于2018年的公司,主要为行业客户提供品牌策略传播、内容创作和可持续设计服务,公共艺术项目是主营业务外的一项长期试 验。
这项试验始于2022年。那会儿疫情刚结束,团队重新回归工作,明显感到周围环境里的低气压。“那时我们就想,我们能为当下的环境做什么?”FDG创意合伙人王若阳回忆道。
她观察到,地铁连接着人们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可当走在通往地铁的地下通道中,人们几乎只有两种选择:低头看手机或抬头看广告。于是大家想到,能不能利用这些广告位的闲置档期,给每天经过的人多一个观看的选择。
这个编外项目后来被命名为“一会”——通过艺术策展的方式,为路过的人提供“一会儿”不同的体验。FDG围绕城市生活中常见却易被忽视的对象,比如基本设计元素、某种生物、植物等,与不同创作者合作,让广告位在商业排期之外,短暂承载公共展览内容。截至目前,FDG已经在上海举办了16次不定期的公共艺术展览。
这场叫“木直立林”的展览,用“不知是否存在的植物”表达未来环境由当下决定,提醒人们关注如今的生态保护。这个主题展览2023年和2024年先后在上海静安嘉里中心和前滩太古里的地下通道展出。图片/FDG
在国外已经有了类似的成熟实践。纽约于2012年启动的“Midnight Moment”项目,是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数字公共艺术项目:广告牌运营商捐出时报广场每晚三分钟的广告时段,让超过92块电子屏同步播放一件当代艺术作品。由此,在全年的每晚23∶57至00∶00,时报广场会短暂地变成公共艺术现场。
伦敦“Art on the Underground”项目则从更早就开始探索艺术如何进入地铁通勤空间。自2001年起,伦敦交通局定向委托英国本土和国际艺术家为伦敦地铁创作艺术作品。这些作品不仅出现在地铁站点内的广告牌、电子屏、海报位等广告传播媒介,还延伸到永久性装置、雕塑、壁画等艺术形式。25年来,这个项目持续更新。艺术逐渐成为伦敦地铁乘坐体验的一部分。
相比这些由行业组织或政府机构长期运营的项目,“一会”项目没有固定展场和展期,也没有公共资金支持。它依托商业广告位排期之间的空档,以连续性的企划内容持续出现——就像在运营一本城市杂志,FDG负责策划每期的内容,载体正是暂时闲置的广告位。
FDG会循环使用“一会”项目的展览物料。天气好时,王若阳会把广告布拿出来晒一晒。图片/FDG
不同于传统广告项目,在“一会”项目里,没有甲方为FDG的创意付费,FDG与媒介方也不是广告位的采买关系,而是基于内容展开合作:FDG提供策划与创作,媒介方提供空间与制作支持。
对FDG来说,这改变了设计公司的传统工作方式。通常一个设计项目从甲方提出需求开始,但在“一会”项目里,FDG的工作顺序正好相反,他们先决定要讨论的主题,再决定邀请谁参与合作。
相比项目本身是否赚钱,让这本“城市刊物”能够持续出版,是FDG更在意的事。在这个不以营利为目标的项目上,“可持续比赚到钱更难、更重要。”王若阳说,这需要大家有策略地去经营。
展览点位的选择是其中的重要考量。在前期的策划和展览中,FDG团队需要多次到现场观察和记录大众的反馈,“如果点位在郊区,要实现长期高频去现场很困难。”王若阳说。在媒介合作伙伴的配合下,FDG的公共艺术展几乎都落在上海核心商圈的通道空间,包括前滩太古里、静安嘉里中心以及陆家嘴等位置。她认为这样的选择也是合作伙伴在保护创作者。
对媒介方来说,引入这类公共艺术内容,是广告位在商业排期之外的一种尝试。城市核心区域的户外广告位不仅是一项媒体资源,也是一种需要长期经营的空间资产。高质量的内容能够提升空间体验,帮助媒介方吸引更多高端品牌客 户。
在内容生产上,FDG会根据主题邀请年轻艺术家参与创作,但双方的合作并不是商业委托,而更接近于共创关系。“一会”项目为艺术家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作品进入人们的日常生活,被更多普通人看到,而不只是进入专业展览体系。
FDG初步验证这种方式,是在上海前滩太古里的地下通道举办“一菇一时”展览。这个展览的想法始于菌菇,一种生活里常见,但人们很少细致观察过的生物。FDG为此邀请了多位艺术家以“菇”为灵感再创作,呈现不同菌菇在有限生命周期中展现出的独特形态。展览希望以此鼓励路过的人放慢脚步,欣赏生活中微小而美好的瞬间。
在于上海前滩太古里的地下通道里举办的“一菇一时”展览中,FDG尝试在通勤空间中营造奇异的自然场景,鼓励路人跳出一秒的日常,纯粹感受展览带来的好奇和体验。远处灯箱上呈现了艺术家创作的32个形状各异的菌菇作品。Emma观察到,在众多作品中,一个以钧窑为灵感创作的菇受到了更多喜爱。图片/FDG
当人们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一路上会看到,两侧包柱广告灯箱上连续排布着32个不同形状的菇。通道一侧的LED长屏,则呈现林木剪影与极光交融的自然画面。对于每天经过这里的人来说,这不是一次计划好的艺术参观,而是在通勤路中偶然遇见的一段体验。
展览作品在进入公共空间之前,还要经过一道关口——审查。不同于传统艺术展览,广告空间涉及公共传播管理,不同点位也有不同审核要求。根据广告位的产权与管理所属,内容审批方通常涉及地铁管理运营方、地产公司等。FDG会把审查考量纳入创作流程:不同点位有哪些限制、哪些内容可能带来风险,他们都会提前与艺术家沟通。在王若阳看来,理解规则不是限制创作,而是让作品进入城市公共空间的前提。
不同于广告画面通常服务于一次传播,“一会”项目的展览内容会不定期重复出现。FDG会尽可能循环使用展示于灯箱上的印刷物料。比如“一菇一时”展就在过去三年间,多次回到同一地点展出。王若阳认为,在“一会”项目里,他们无需不断制造新的信息,因为大部分都是值得反复探讨的话题,“我们做的内容是可以被大家重复感受的”,她 说。
FDG在“一菇一时”公共艺术展中也探讨过“颜色”。当行走在地铁的地下通道里,人们很难接收到自然光,对时间、环境的感知变得不那么敏锐。这个创意尝试在地下重现一天24小时中天空的颜色。图片/FDG
2023年11月,王若阳和她的合伙人刘卓恒坐在蒙纳字库的上海办公室里,对面的人来自蒙纳市场部。在“一会”项目做了一年多后,FDG开始尝试将内容上的合作对象拓展到品牌方。
字体其实很早就在FDG的“选题库”里。作为一家设计公司,团队一直都很关注设计最基础的元素——字体、颜色、材料等。他们发现,这些元素每天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影响着人们的阅读、辨识和感受,却时常因为过于基础而被忽 视。
FDG的考虑很直接:如果要讨论字体,最好找一个在字体领域有足够积累的合作伙伴。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蒙纳——Helvetica、Times New Roman、Arial等经典字体都出自这家公司,其历史已经超过百年。
第一次见面后蒙纳就同意了合作——王若阳并不意外。“我们双方对艺术跟设计在世界发展中的重要性的认知是一致的。”她解释道。不过那时,她和团队还不知道具体要做怎样的内容,等到他们让Helvetica出现在上海陆家嘴的公共空间,已是一年多后的事了。
这期间FDG与蒙纳在内容上没有更多沟通。他们自己对于展览内容有过不同想法,但都在内部讨论中自我否决了。直到2025年5月,媒介伙伴告诉FDG,上海地铁陆家嘴站8号口的广告位过两个月会有一段空档 期。
这个点位处于陆家嘴金融区人流最密集的通道之一,正面广告幕墙长度超过28米,相当于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长度。“一会”项目此前还没有在这个点位上做过内容,不过FDG很快有了想法。“这就好比你写一本书,花两年时间构思,但最终从落笔到完成,可能只用了两个月。”王若阳说。
FDG最终从蒙纳的字库里选了Helvetica,这是一款高频出现在城市导视系统里的字体,却很少成为人们主动观看的对象。FDG试图借Helvetica,把一种原本作为背景存在的设计元素,重新推到人们眼前,让人们意识到:字体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也是城市视觉文化的一部 分。
FDG把展览命名为“当下,从未缺席”。由于广告牌前的人行道距离有限,路人几乎不可能站在一个位置看完整幅画面。在FDG的设计里,路人可以随着脚步的移动,让画面上Helvetica的历史节点和文字说明一点点进入视野。
在内容合作上,蒙纳几乎不曾介入创作本身。整个过程中,他们主要做了两件事:确认所有涉及Helvetica历史的信息无误,以及授权FDG使用Helvetica注册商标。这是FDG在合作的一开始就明确好的角色定位:品牌方提供专业背书,而内容策划和视觉表达由FDG决 定。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包括上海在内的许多亚洲城市在基础建设中将“Hevetica”作为国际标准字体使用,广泛应用于城市标识系统,使它成为城市视觉治理的一部分。Helvetica这个画面出街后,有网友吐槽“字距失败”。设计师刘卓恒的回应是,他是在安全字距和结合环境观看的角度之间寻求平衡,在这个高度试验性的项目中实践未曾尝试的设计。图片/FDG
不过FDG的首稿设计并没有通过场地方的审批,他们得到的反馈是:审批方希望原本以黑色为主的画面能以浅色风格展示。比起正式审批意见,王若阳更乐意把它当作是一个受众给作品的反馈。在她看来,与广告强势的单向输出不同,展览设计本就应该更关注观者的体验和感受。“他们(审批方)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感受一定比我们深。”王若阳说。团队后来把画面改成了全白。
“上刊”时间也存在不确定性。由于“一会”项目使用的是商业广告排期之间的空档,具体上线时间很难提前锁定。好的点位,只能靠等待。后来与潘通合作时,为了等到陆家嘴站8号口这块玻璃幕墙再次出现空档,团队前后等了近四个月。不过FDG也没打算无限期等待,毕竟他们想讨论的潘通年度代表色只限于当年,如果再等不到,他们也会尝试其他点位。
蒙纳和潘通的合作项目落地后,获得了不少关注。有字体设计师和字体爱好者到现场打卡,王若阳观察到,字体圈的人对展览内容有些“惊喜”,他们平日习惯讨论字距、曲线等专业细节,没想过字体还可以被这样讨论。同时,FDG的媒介伙伴也收获了不少来自其品牌客户的正面反馈。
人们习惯用曝光量、转化率、话题度等量化指标,去衡量一个广告或是市场活动的效果。但FDG拒绝用数据去复盘“一会”项目,他们想用自己的项目去证明,衡量标准并不唯一。
从项目早期开始,王若阳就曾无数次回到展览现场,观察作品在不同时间段如何与现场观众发生互动,她常常留意现场发生的细节:有年轻人抬起原本盯着手机的头,边走边看作品;有老人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也有家长尝试给不愿离开的孩子讲解作品。“看到这些自然发生的画面,你就知道项目是好的。”王若阳说。这些细节没法量化,也很难写进一份结案报告里,但在王若阳看来,它们比传播数据更重要。
对于“一会”项目,FDG没有明确的规划,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本“城市杂志”将持续出版。
新闻线索请联系:editor@yicai.com
识别下图二维码,
即可购买《第一财经》杂志2026年9月刊
© 2026, biznews.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