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新媒介诞生时，都会遭遇质疑：它将摧毁人们的专注力，将让深度思考变得不可能。
两千多年前，柏拉图就在《斐德若篇》中借埃及法老之口评论过文字这种“新媒介”。传说古神图提发明了文字，兴冲冲地向法老塔穆斯献上这份礼物，说它可以“改善教育和记忆力”。法老却浇了一盆冷水：“你发明的这剂药，只能医再认，不能医记忆。”他预言，文字将让人们不再努力记忆，只凭外在符号再认，结果“好像无所不知，而实际上却一无所知”。
此后每一个时代，几乎都有一种新媒介接过这面“文化毁灭者”的旗帜。十五世纪，古登堡发明了欧洲活字印刷术。在此之前，知识是少数人的特权，羊皮手抄本昂贵而稀少。印刷术让书籍第一次有了大规模传播的可能，却也引发了精英阶层的深深不安。小说普及的时候，道德恐慌来得更猛烈。1857年，福楼拜因为《包法利夫人》被法庭传唤，罪名是“破坏社会道德和宗教”和“有伤风化”。
二十世纪，广播来了。1938年，法国著名作家乔治·杜亚美在法兰西学会年会上公开谴责广播的“结构性缺陷”，声称它对中产阶级的思维习惯产生了“不利甚至败坏道德的影响”。然后，电视接管了一切。它被称作“傻瓜盒子”。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一锤定音：电视最大的危险，不是它提供了娱乐，而是它把一切都变成了娱乐，政治、教育、宗教、新闻，在电视镜头前统统成了表演。
今天的这场审判，轮到了短视频。“算法正在制造信息茧房。”“短视频正在摧毁年轻人的注意力。”“深度阅读正在消亡。”这些声音如此熟悉。
然而问题从来不在于媒介本身，而在于我们往里面注入了什么，以及我们是否愿意认真经营它。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陈平原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视角。几年前他就说过：“今天的短视频，就是晚清的报纸。”当年严复看不起梁启超写的报章文章，认为著述之文可以藏之名山、传之后世，而报章之文因应时变、随手写就，没有长久价值。可是100年后，我们还在读梁启超的文章，还在研究晚清和五四时期的“新媒体”。
上周，深圳南山区全民阅读活动周启幕，作为重要组成部分的深圳湾青年悦读派「全民阅读周」系列活动，于前檐书店拉开帷幕。陈平原教授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夏晓虹联袂登台，以一场深度沙龙回应了AI浪潮下阅读价值的时代之问：当机器写作已能轻松拿下80分，“中间层价值被稀释”成为现实，人类的主体个性与独立思考如何培育？
沙龙落幕后，《第一财经》杂志总编辑赵嘉与陈平原教授展开了一场延伸对谈。以下为对谈部分内容——
赵嘉：现在读书的方式变得更多了，除了纸质书，电子书、听书的比例也在不断提高。您觉得这些不同方式带来的体验是一样的吗？
陈平原：我不反对，甚至鼓励电子阅读，听书、看短视频我都不排斥。我现在跟政府说，我们必须尽可能地集中力量生产好的短视频。任何一个媒介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今天的短视频就是晚清的报纸。晚清报纸刚出来的时候也被大家骂，可是有人投进去，有一批有识之士投进去，他能改进它、改变它，就有了梁启超、有了胡适、有了鲁迅，他们将来就是这么走出来的。所以短视频，你别看今天大家有很多批评，它确实让人沉迷，确实有很多很烂的东西，但是政府、学术团体、学校以及民间，我们应该共同努力来生产认真制作的短视频。
赵嘉：您觉得短视频里好的内容是怎么界定的？
陈平原：这里面体现了媒介本身的特性。我特别担心一说短视频，就拿一篇论文对着镜头开始念。包括像今天我和您座谈这样的表达方式，和我在书桌前写文章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必须接受我说话有漏洞，我必须接受我会有一些岔开去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它和我平时字斟句酌的写作是不一样的。短视频时代必须用这样的心态来阅读。
同时我们也必须理解，好的短视频应该用什么平台来推广。今天因为又想多快好省、不花钱，然后尽快地堆热点、吸引眼球，希望一刷就是上千万，这样考虑问题是不对的。我会不断呼吁政府要重视短视频，比如出面跟学界共同来合作，一起制作优秀的，能够体现时代文化精神、学术分量、现实感受的短视频。若干年以后，短视频或许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传播媒介。
目前，我们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入手，制作谈读书的短视频——介绍读书经验、讲述读书故事、推荐好书。真正经常读书的人用不着你推荐，我们要推荐的是那些不怎么读书的人。那个时候，你写一大堆长文没人看。假如政府能有意识地构建这样一个系列的、优秀的、有质量的、不计功利的短视频，引诱大家来读书，那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陈平原教授的这段话，与其说是在为短视频辩护，不如说是在为“阅读的入口”寻找新的可能。
他没有否认深度阅读的不可替代性。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深知亲自阅读的价值，他才主张用这个时代最有效的媒介，把那些不怎么读书的人“引诱”到书桌前来。短视频不是阅读的敌人，而是晚清街头叫卖的报纸——它粗粝、喧哗、泥沙俱下，但同时也可能成为新思想的渡口。
但必须追问的是：当新媒介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当短视频确实比书籍更容易抢占我们的注意力，我们还需要读书吗？陈平原的回答隐含着一个关键区分：媒介可以用来“引诱”人们走向阅读，但媒介本身不能替代阅读。
短视频可以是一个入口、一扇门，但它不是终点。它可以把一本好书的片段、一个思想的火花递到你面前，但真正将那段文字内化为你自己的思考，仍然需要你放下手机，翻开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培养严肃思考的能力与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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